热剧《太平年》临近尾声。从后周到宋朝，皇位一路从后周太祖郭威、后周世宗柴荣传到宋太祖赵匡胤，五代十国即将一统。

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，“宋祖”赵匡胤作为终结乱世的大功臣，历史功绩或许被低估了——只是他并非一个人在战斗。北宋结束五代十国的割据局面，赵匡胤固然天纵英才，但更是一场跨越三代君主的“统一接力赛”：郭威筑基，柴荣开疆，赵匡胤收官。

在《太平年》中，编剧用了这三人每人一次的落泪，将这段历史串联起来。常人往往倾向于记住最终剪彩的胜利者，而常常忽略为了剪彩而铺路的先行者。

“宋祖”赵匡胤，其实代表着三个人。

壹

郭威的这一滴泪，出现在临终之时。

他告诫跪在床前的储君柴荣，江山社稷其实不是“长枪大剑”，而是“太平年景”。

五代乱世的根源，在于武人当国、兵骄卒悍、政治极度腐败。

后晋承德军节度使安重荣的名言，“天子，兵强马壮者当为之，宁有种耶！”谁有最强大的暴力机器，谁就能坐上生杀予夺的帝位。因此从梁到唐、从唐到晋、从晋到汉，都始终跳不出这一恶性循环：热衷武力至上，无视黎庶生民。

清代赵翼在其《廿二史劄记》中记述，“五代乱世，本无刑章，视人命如草芥，动以族诛为事。”后汉的统治，更是将苛政推至极致。公元951年，执掌重兵的郭威因受隐帝刘承祐猜忌，全家惨遭诛杀。这一幕，是《太平年》中最撕心裂肺的场景之一：慈母泣血恸哭，稚子人头落地。

郭威因此以“清君侧”名义起兵攻破开封，再于澶州上演“黄旗加身”的一幕，由此建立后周。剧中李三娘主动奉上印玺、郭威以刃加颈要见到柴荣才肯即位都出自虚构，但黄旗加身成为天子确是史实。十年后赵匡胤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，郭威实为范本。

作为乱世的第一个破局者，郭威的核心功绩是终结暴政、稳定中原、奠定改革根基。据史书记载，他吸取后汉速亡教训，首先废除“盗一钱即死”的苛法，整顿吏治，诛杀贪腐，让百姓摆脱暴政恐惧；其次推行轻徭薄赋、鼓励农桑，恢复因战乱凋敝的农业生产；同时以身作则倡导节俭，杜绝宫廷奢靡。军事上，郭威初步整顿藩镇兵权，削弱地方武将的独断权，让中原从王朝频繁更迭的乱局中暂时稳定。

后周太祖郭威像 图据视觉中国

郭威，五代周王朝建立者。他出身平民，在五代初期那段战乱频仍的年代，由普通士卒逐步成长为将领，最后又当上了皇帝，是一位历史上公认的清廉勤政的好皇帝。

剧中，郭威赴曲阜拜祭孔庙，更让在五代乱世中操持周旋已久的冯道有拨云见日之感。将德治置于暴力之先，太平年景才有可能。虽然郭威在位只有短短三年（951年—954年），但后周已成为五代以来首个政治清明、民生安定的政权，为后续的统一大业打下坚实基础。

拨乱反正，由郭威而始。而在他打下的基础上更进一步的，则是养子柴荣。

贰

柴荣的一滴泪，出现在连胜连捷却自知不久于人世之时。天不假年，英雄扼腕，用来形容柴荣也一样恰如其分。

俞灏明饰演的柴荣

柴荣堪称五代最具雄才大略的君主，其以“十年开拓、十年养百姓、十年致太平”为宏愿，用六年在位时间（954年—959年）将后周打造成五代最具统一气象的王朝。作为终结乱世的核心推动者，柴荣被誉为“五代第一明君”实至名归。

柴荣刚刚即位，契丹与北汉即联合来犯。高平一战，柴荣不但以少胜多击败北汉与契丹联军，有力巩固了自己政权；而且开始借此裁汰冗兵、淘汰老弱，组建精锐的殿前司禁军，让赵匡胤这样的勇将崭露头角。以“兵精将勇、纪律严明”来代替五代军队“军纪涣散、战力低下”的常见状况，自柴荣而始。

除了能征善战，柴荣治国也井井有条：政治上整顿吏治、招抚流亡，使中原民生继续复苏。经济上兴修水利、均定田赋，大幅提升国家财政与民生水平。剧中没有叙述的，是柴荣于955年推行的毁佛之举：当年就废去寺院30336所，僧尼还俗者大约6万人。同时禁私度僧尼、禁僧俗舍身，并下诏毁铜佛像以铸钱。其铸行的“周元通宝”，钱质与铸量均居五代之冠。

柴荣也因此被列入历史上毁佛的“三武（北魏太武帝、北周武帝和唐武宗）一宗”，他自述：“夫佛，以善道化人，苟志于善，斯奉佛矣。彼铜像岂所谓佛耶？且吾闻佛在利人，虽头目犹舍以布施。若朕身可以济民，亦非所惜也。”司马光后来评价他，“不爱己身而爱民，不以无益废有益。”

后周世宗柴荣像 图据视觉中国

如果说郭威给赵匡胤树立了上位的剧情，柴荣就为赵匡胤提供了统一的方略。柴荣确定了大臣王朴《平边策》提出的“先南后北”“先易后难”基本战略：他击败后蜀孟昶，取得秦、凤、成、阶四州，由此打开平定蜀地的门户。957年，柴荣先后三次亲征南唐，攻下两淮全境。军事上的胜利使得南方几个大国（南唐、后蜀、南汉）割地或退让，直接缩小了割据政权的地理空间，为其后北宋的统一创造了可操作的战场与政治条件。

更关键的是，柴荣面对契丹铁骑完全不落下风。959年，北伐的后周军在短时间内就收复三关三州。若非柴荣突发重病、回天无术，燕云十六州很可能已经被他收复。《旧五代史》也为他惋惜，“神武雄略，乃一代之英主也……而降年不永，美志不就，悲夫！”

郑州龙湖镇陵后村西侧的后周世宗柴荣陵墓 图据 视觉中国

剧中郭威与柴荣对坐，柴荣提出“息党争、制骄兵、兴文教、削藩镇、谋一统”的治国方略，郭威说这么多事，“一代人是做不完的”。

柴荣回答，“若一代人做不完，那就两代人、三代人！只要一代代人做下去，总能还给这个天下一个太平盛世！”

胸怀大志、气魄超凡的柴荣，败给了命运。造就太平的接力棒，就此递到了赵匡胤的手里。

叁

赵匡胤的泪水，剧中出现在“杯酒释兵权”这一千古名局之后。歌舞酣畅的酒宴之下暗流涌动，试探和博弈中潜藏刀兵杀机。最终赵匡胤兵不血刃地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，这泪水或许也是在感叹：要造就太平，那是多么不易。

朱亚文饰演的赵匡胤

赵匡胤之所以能成为大宋开国天子，郭威的稳定、柴荣的扩张与对核心军队的再组织，统统都是关键因素。要是郭威、柴荣未曾把军队训练与禁军编制做得相对完善、若无柴荣在禁军一系中提拔赵匡胤的地位为前提，赵匡胤实难在短短数年内取得禁军拥戴，并迅速控制都城。

而赵匡胤夺权后要做的，其实是在前人打造的基础上，从制度上解除武将的兵权，也就是从根本上消除自唐末到五代乱世的军阀形成可能。

剧中的“杯酒释兵权”只有一幕，历史上赵匡胤邀众将共饮却有两次。

第一次是961年，赵匡胤向大将石守信、王审琦们索要的，首先是禁军的掌兵权。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记载，赵匡胤建议他们“尔曹何不释去兵权，出守大藩”，也就是放弃禁军兵权、统统去地方出任节度使。

第二次是969年，赵匡胤把这些回京述职的节度使又召集到一起宴饮。跟剧里的情节一样：武行德、郭从义、白重赞、杨廷璋这些人还在自吹自擂以往攻战的功劳苦劳，凤翔军节度使王彦超已经看透了一切，主动提出“衰朽，乞骸骨，归邱园，臣之愿也。”赵匡胤当然也就顺水推舟，以文官代替了这些节度使的职位，彻底避免了藩镇割据的威胁。

这也是宋朝“扬文抑武”的开端：国家高阶实权职位均由文官担任，武将再难如之前一般跋扈专权、兴兵作乱。尽管后世对此褒贬不一，但作为从吃人乱世中亲身经历过来的“丘八天子”，要想彻底终结“兵强马壮者为天子”的野蛮逻辑，赵匡胤或许也别无选择。

宋太祖赵匡胤像 图据视觉中国

逝于公元976年的赵匡胤，也没有亲眼看到天下一统、举世太平：钱俶纳土归宋是978年，宋太宗赵光义灭北汉完成统一大业是在979年——但赵匡胤是宋朝结束五代十国乱世、重启中原盛世最关键的那个人。

五代十国的终结，是郭威筑基、柴荣蓄力、赵匡胤收官的结果，三人的功绩环环相扣、缺一不可。郭威结束了暴政，让中原回归稳定；柴荣以全方位革新与南征北战，将后周打造成统一的绝对势力；赵匡胤则继承二人的基业与战略，走完了统一的大部分进度条，并从制度上彻底解决了藩镇割据的根源。

三人以接力之势前赴后继，终结了百年杀伐乱世，为宋朝的稳定与发展奠定了基础，最终才有后人陈寅恪“华夏民族之文化，历数千载之演进，造极于赵宋之世”的感慨。

一部《太平年》，三个人的眼泪其实都是相同的感慨：太平实在太可贵，可要造就也实在太难了——不仅有泪，更多的还是血。

文/启凌 编辑 曾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