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为太平犬，莫作乱世人。

历史大剧《太平年》正在热播。这部讲述吴越国主钱弘俶（chù）“纳土归宋”、予一方百姓安乐太平的电视剧，少有地聚焦五代十国这样一个存在感不是特别高的历史时期，也堪称历史剧中的清流。

只是相比明代的嘉靖海瑞与严嵩、或是清代的雍正乾隆和格格，《太平年》对观众的历史背景要求无疑更高——欣赏这部剧存在一定的门槛。只有明白了《太平年》所处年代和基本史实，习惯了短视频和短剧节奏的当下观众，才能基本无障碍地看懂《太平年》的剧情推进和主创深意。

《太平年》告诉今天身处和平年代的观众：太平，是多么珍贵。

壹

不是每个人都知道，二百八十九年的唐朝和三百一十九年的宋朝之间，还夹着一个持续几十年的五代十国：北方的后梁、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和北汉，南方的吴、前蜀、后蜀、南唐、吴越、闽、南汉、荆南和楚。

从朱温篡唐的公元907年到宋太宗赵光义灭掉北汉的公元979年，一群割据政权各霸一方，各自都做着偏安一隅或一统天下的美梦。因为中原向来是皇帝正朔所在，所以把定都开封洛阳的“梁唐晋汉周”称为五代，而其他边缘地区的割据政权称为十国。

图据郭沫若《中国史稿地图集》（中国地图出版社）

中原政权一旦衰微，天下一统的局面就再难维持。黄巢之乱平息之后，唐朝已经像一个油尽灯枯的病人，人人都等着它咽下最后一口气。当时最强大的藩镇，是被唐朝封为梁王的朱温。公元907年，朱温废掉十六岁的唐朝最后一个皇帝李柷篡位自立，改国号为梁，定都开封。

曹操曾说要是没有他，“不知几人称帝几人称王”，五代时的天下形式也是如此。吴越国的创始人钱镠（liú）本是杭州的私盐贩子，投军后屡立战功逐渐做大，逐渐占有两浙之地。唐朝尚存时，钱镠已是镇海、镇东两军节度使。朱温一即位，钱镠也就被封为吴越王。

因为实力自保有余、攻取不足，吴越虽然实质上建国，表面上却一直效忠中原王朝、奉中原政权为正朔。921年时前蜀、南吴、南汉、闽等地的统治者已先后建国称帝，吴越群臣也都劝进，钱镠却不为所动，并不在乎为王还是为帝的虚名。

明人摹钱镠像，“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”即出自于他

923年，在唐朝被赐国姓的沙陀人李存勖消灭后梁，重建唐朝，史称“后唐”，钱镠第一时间表示向后唐效忠。《太平年》中，钱镠之后的第二任吴越王钱元瓘，临终前对接班人钱弘佐所言的“勿以易姓废事大之礼”，实在是偏居一隅的吴越能始终偏安一方、不被战火波及的重要原因：除了定都南京的南唐算是威胁外，吴越的百姓基本安享太平。

贰

而当时在吴越之外的地区，乱世的暴行几乎天天上演。军队成建制食人，就是史载的明文，而非传说的残忍。

《太平年》一开场，就是一段震撼人心的场景：军队将平民不断扔入大臼中，大杵落下，血肉横飞。而这些平民的骨肉，却都是军队行军时的干粮。

这一场景其实是黄巢军的行径。《资治通鉴》卷255记载，唐僖宗中和三年（883），黄巢、秦宗权攻陈州三百日，“时民间无积聚，贼掠人为粮，生投于碓硙，并骨食之，号给粮之处曰‘舂磨寨’。纵兵四掠，自河南、许、汝、唐、邓、孟、郑、汴、曹、濮、徐、兖等数十州，咸被其毒。”

《旧五代史》记载，唐昭宗在位期间（888~904），军阀李罕之部下“浮剽为资，啖人作食……自是数州之民，屠啖殆尽，荆棘蔽野，烟火断绝，凡十余年”。战火频仍，无人耕地种粮，吃人已不是个别军队的罕见行为。

《太平年》开场时的军阀张彦泽，因为养子不肯杀戮无辜平民而竟然将养子烹了，部下张式苦劝也无果。史实是，生性暴虐的张彦泽常常因为儿子“柔弱”而屡屡“笞辱之”，其子不得已逃离，又被州吏捕送开封。

剧中，赵匡胤一行历经千辛万苦才逃离吃人的追兵，将张式送到石敬瑭面前伸冤，而石敬瑭直接就把张式交还给了张彦泽。剧中没有叙述张式之后的真实遭遇：被张彦泽剖心、决口、砍断手足之后再斩首示众。

白宇饰演的钱弘俶，跟着吴越使团北上至后晋首都开封，一路上只见千里白骨无鸡鸣、尸骸遍地无人收，更有饥民一边对着血淋淋的尸骸、一边大口吞咽。钱弘俶北上是剧情虚构，饥民饿极噬尸却不是。

石敬瑭死后，养子石重贵继位，征伐契丹失败，张彦泽也就顺势降了契丹，跟着反戈一击直杀开封。剧中兵临城下之际，后晋高官桑维翰以言辞逼迫南唐使臣徐铉，声称若南唐要是敢跟张彦泽勾结里应外合，他也就敢放弃后晋，让契丹长驱直入，让南唐军民知道“什么叫作米肉铺子”。

“米肉”其实就是人肉的代称，意为“吃米长大的肉”。在人相食的乱世，人肉以“米肉”的名义与猪肉、牛肉等同贩卖价格还更低，即为“米肉铺子”。尤其因为女性和儿童身体相对孱弱，更容易沦为“米肉”的来源。《资治通鉴》卷288记载，后汉取代后晋之后的乾祐二年（949），赵思绾守长安，“城中食尽”，取妇女、幼稚为军粮，日计数而给之，每犒军辄屠数百人，如羊豕法。”

《太平年》剧照。女性在乱世的命运更悲惨。

吃人者，也会被人吃。张彦泽攻下开封之后大肆抢掠，剧中抚恤灾民的后晋楚国夫人也因貌美被其强占，随后，意在安抚人心的契丹君主耶律德光下令处死张彦泽。《旧五代史·张彦泽传》记载，当时张彦泽的心被挖出以祭奠死者，而“市人争其肉而食之”。

《太平年》所展现的残酷，只是当时真实情境的冰山一角。俗语“宁为太平犬，莫作乱世人”，实是大乱之下人伦崩溃的真实写照。只有了解战乱的恐怖程度，才能明白“太平”两字的可贵与难得。

叁

历史是历史、编剧是编剧。但《太平年》总体上是相当忠于史实的，最多也就是主角们的年龄为了剧情铺陈，而集体变大了一些。

比如剧情一开场的后晋天福六年（941年），朱亚文饰演的赵匡胤已经跟着父亲赵弘殷扬鞭跃马、驰骋疆场了，但实际上出生于公元927年的赵匡胤此时只有十四岁。吴越国那边也是如此，接任吴越王的钱元瓘第六子钱弘佐生于公元928年，继位时只有十三岁，钱弘俶则比钱弘佐还要小一岁。

历史上，钱元瓘去世后，钱元瓘养子钱弘侑（即剧中的“三郎”）的乳母勾结内牙指挥使戴恽欲趁乱谋权，但是朝中重臣章德安设伏将戴恽杀死，随后废钱弘侑为平民。剧中章德安虽由倪大红饰演的胡进思代替，但权臣只手遮天的程度并无二致。

至于设计“盘踞吴越的非法组织山越社、南唐间谍组织秦淮社、护卫王室的黄龙社”这些秘密团体，意在将历史上的“朝堂斗争”改编为“多方势力博弈”，增加剧情的复杂性和可看度。而俞大娘子将年幼的女儿贞娘（孙太真）送到钱弘俶身边，提出“相伴五年破身必娶”的设想，则明显是为推动钱弘俶感情线而设计的情节。

迄今为止，史实中并没有、剧里看来却毫不违和的情节，或许还是在公元947年、危如累卵的开封城中，赵匡胤领着钱弘俶和郭荣，一起去见崩溃的后晋天子石重贵的这一幕，“四个皇帝跪作一团”。

这四人里，年龄最大的是生于公元914年的晋出帝石重贵，城破之后被契丹俘虏。钱弘俶则在948年被胡进思迎立为吴越王，开始了二十八年的在位生涯。生于921年的郭荣因是后周世祖郭威的内侄兼养子，所以此时还是郭荣，要到954年继承郭威帝位才会恢复本姓柴荣。后周世宗柴荣于959年驾崩时，遗命赵匡胤为殿前都点检，执掌殿前司诸军。第二年，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，成为了宋太祖。

现实中无可能相聚的四人，在剧中相见了。一部《太平年》，便是通过这几人的视角，展现黎民遭受战乱之苦，呈现钱弘俶最终“纳土归宋”、令吴越百姓免于刀兵的情怀和格局。历史上，吴越是五代十国里存在最久的一国，吴越百姓也堪称乱世中运气最好的一方百姓。

北上前往开封途中的钱弘俶，与周雨彤饰演的孙太真在目睹了一路尸殍之后火边夜话，未来的吴越国王和王后，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太平。

文/启凌 编辑 苏静